2007年11月21日 星期三

【洛克路】嘟魯 東拉的感動

黑暗中的道路充滿凶險,對於兩旁分佈的屋舍視若無睹,只知道在視線不是很清晰的幽暗中,雙手微微出汗緊抓著車門邊的握把,心中是有些驚恐的,只因那異常狹窄,看似不可能行車的破路,我們正以飛快的速度行進著,我們的生命也懸在那岩崖邊緣,心中只盼著早些脫離十七小時的惡夢。這是昨晚午夜僅存的意識。

一夜好覺後,似乎,都歸於平靜了。

門外,初升的朝陽帶著希望的氣息,深情的吸了一口氣,沁涼冷冽的舒暢讓我立刻清醒,面對眼前清麗的陽光,爽朗的天空,就像時空轉換了一般,與昨晚夜裡的張牙舞爪完全是兩種境界。大山兀自橫亙在無所不在的地方,因為眼前除了山,再沒有具體而巨大的東西了。這是我張開眼,踏出門外的第一個畫面。

這裡似乎離我生活的世界好遠,好遠。因為昨天的一路震撼,因為連綿聳立的高山,阻斷了山村與外界的聯繫,好像我身在這邊就再也沒有回到現實的可能了。慌嗎?並沒有,反倒有逃離塵世的一絲竊喜與輕鬆。我喜歡這裡,莫名的,我甚至還沒踏出步伐去了解它,但是我知道。

是的,這裡是嘟魯,距離木里縣城218公里,13小時路程的地方,一個不通電話,也沒有電(只有有限的太陽能)的小山村。

從木里過來,跨越水洛河往上游走,能行車的土路只修到嘟魯村,再往深裡走就只有馬幫走的馬道了。東拉與嘟魯是兩個鄰近的山村,都是轉山的起點,只是嘟魯要近一些罷。今天我們聯繫了馬幫,明天出發,於是,意外的多了一天時間,是該覺得慶幸,因為這一天,讓我更貼近這裡的山水與人物,也更眷戀了。

沿著來時土路,往東拉村的方向走去。這山道確實狹窄,更佈滿細碎的石礫,只容一車通行,若是兩車交會,那還真不知該進還是退呢!但此時此刻,再沒有昨晚的驚心,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美麗與平靜的心情,因為,我正腳踏實地地踩在這塊土地上。兩邊的大山挾峙出一道河谷,水洛河就在其間流淌,蜿蜒曼妙,就像一位少女婀娜的身姿,輕盈而靈動,充滿誘惑與魅力;白練般的水勢就像一條柔軟細緻的絲帶,猶如天空中飄飛的雲彩,蕩漾著無邊的浪漫。我停下腳步,只管注視著遠去的流水,眼裡盡是艷羨,嘴角不自覺得上揚,泛著淺淺笑意,好像我就該這麼留下來似的,是有些傻冒了!

將遠光放遠,一層層的山巒交疊,直到天際,尤其在清晨朝陽暖暖的繾綣擁抱中,那一抹抹光束自山頭上破空射出,像極了舞台上的絢麗奪目,將沉睡中的山谷一一喚醒;而氤氳的霧氣如沉穩的鼻息,在晨光照耀下,透著晶瑩金黃的色澤,比之舞台上的炫目燈光,有更單純而強烈的力量,抓住我的目光與腳步。面對如斯的美景,山勢的巨大,流水的溫婉,陽光的熱情,既有波瀾壯闊的豪情,又有小家碧玉的含蓄,真的只能束手就擒,無能為力啊!

順著山坡上被踩出的小徑,也想追尋住民的腳步,深入尋常百姓家瞧瞧。從高處遠望那一幢幢偉岸的建築,非常典型的藏家民宅,結實而質樸,就像別墅般的氣勢,特別吸引人。建材完全取自山上岩石,色澤灰黑晶亮,外牆再夯上土,就是堅固的堡壘,尤其它冬天暖,夏天涼的特質,最是適合大山裡頭的氣候性格。

後來參觀過幾戶藏家後,再聽了桑村(此行徒步的馬夫)的解釋,才知道這藏居格局大同小異,建築的規模主要是按立柱(木頭柱,支撐建築用)的多寡計算,以六根為單位,一般所見都是三十六根規模的家戶。這才對滿村落的藏式建築有最敷淺的認識。

很冒昧的詢問一戶人家,他們正在屋頂上打穀子,立刻放下手邊工作,開門讓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進到屋裡。一對夫婦,非常靦腆,好像他們才是客人似的,這樣的景況讓我非常對不住,好像擾亂了他們的步調,也耽誤了農忙的時刻。但他們著實熱情又善良,雖然言語溝通不是那麼順暢,但臉上總是堆滿笑容,那是一種善解人意的體貼,讓人窩心又感動。

進屋的第一眼就是滿庭亂竄的豬、牛,這是藏家第一層樓的作用,豢養牲畜來的,雖然早做功課,但親眼目睹仍然滿心歡喜,饒富趣味。屋內沒有燈光,幽幽暗暗的,我謹慎摸索著路徑,很小心的攀爬木梯,就是一根圓木,鏤刻一個個凹槽的梯子,沒有任何扶手,我走來是膽顫心驚,他們卻如騰雲駕霧,一溜煙地就上下來去,真是汗顏。二樓是生活空間,非常挑高,顯得寬敞而空蕩,只在門的對邊上有個火塘,是起居飲食最重要的所在,其他就是沿牆緣擺設的櫥櫃,置放鍋碗瓢盆,簡簡單單,一目了然。抬頭往屋頂望去,掛了滿滿的玉米串,真是驚為天人,尤其那黃澄澄的色澤,竟有種嬌艷欲滴的姿態與魔力,格外引人興奮。二樓頂三樓有一部分是儲物空間,另一部分則是完全空曠,用來晾曬東西,這時候正是玉米與稻穀收成的季節,於是,就如同眼前所見,滿場稻穗,舖天蓋地的,而夫婦正忙活著,忙著將稻桿重重甩下,打在石塊上,好讓穀子落下,這種徒手活我可沒見過,估計在最早的年代也是這樣操勞的吧,只是大山以外的地方都改用機器了,山谷裡呢,還是數十年、數百年如一日啊!

這樣的素昧平生與意外邂逅充滿驚喜,雖然時間不長,卻有深刻的感動,對於這家人的熱情相迎,讓我對和善與單純的表情,又有更多的體會。離開時,硬是遞給我一顆又大又飽滿的梨子,倏地眼眶就溼潤了,是感動吧!

一顆心滿滿的,充滿愉悅,就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裡了。

東拉小學,是昨晚聽李師傅提起的,它之所以特別,是因為它是由瑞士人捐資興建的。在山裡頭,要學習不是件容易的事,師資短缺、學校偏遠、設備不佳、繳不起學費等等,都是原因,於是,有一年,一對瑞士人來到千里之外的東拉村,看到這裡辦學的窘境,也許是有感而發吧,在後來小學校的擴建上提供了資金援助,大大改善東拉村的辦學質量,但即便如此,這裡也只有三個年級,往後的就得到水洛鄉上的中心小學就讀。面對眼前的大山,這又是一條漫長的道路,不管心理或生理的距離。

今天是週末,只有半天課,我們造訪時已然過午,但學生們還沒散去,才到路口呢,一群小朋友便好奇的探頭探腦,全擠到校門外,頓時有些尷尬,我們活脫就是供人欣賞的異類,不覺莞爾。學校有著白色外牆,乾乾淨淨的,看得出來整理的很好,但在去年擴建之前,可不是這般景況。學生們在廣場上歡快的奔跑著,嬉鬧著,一派天真、無邪,但要與他們拍張照卻又都害羞的一哄而散,可愛呵!老師們在這兒生活也是苦,面對這樣的環境是要加倍的耐心與決心,難熬啊!與老師們說說話,希望能稍稍寬解長年在大山裡的寂寥。離去時,老師讓我們去學校後面山披上的雕樓看看,說是蒙古人留下來的,心裡不置可否,就想這應該沒有經過考證,純屬口耳相傳罷。

山坡上視野極好,站在雕樓旁顧盼之間,竟也如此舒暢。這雕樓雖然斷垣殘壁,卻也破落的很有姿態,姑且不論它究竟生於何年,那股歷經歲月風霜的滄桑就讓人肅然起敬。四個小朋友剛從學校出來,在雕樓底下嬉戲,這時候倒是比在學校要膽子大些,拍照也不太閃躲了,但他們的普通話不好,只能單字溝通,或簡單的比手畫腳,有些可惜。問他們要回家了嗎?說是還要耍。去那耍?小朋友小手一揮,指向山的那一邊。我怎麼看都是山呢!也不知道他們去的是哪?!再問那兒有什麼?商店,他們不假思索的答道。這是他們最常耍的地方嗎?到底有什麼可耍呢?心裡一堆問號。還沒問清呢,小朋友一溜煙地跑下山坡,朝山的那邊跑去,讓我有些錯愕呢!

這些小朋友很可愛,真的,最大的才三年級,年紀輕輕,膚色已經比我的還黑;臉上該是稚嫩的皮膚,也因為日曬風霜顯得有些超乎年齡的粗糙;他們不常洗澡,手腳、衣服都顯得髒、亂。但是,卻有最單純的笑容,看的會讓人心疼的笑容。尤其,他們在雕樓下合照時的笑容,我永遠記得。

整天在村落裡晃盪,沒有什麼目的,就是隨心所欲,可一整天都是滿心歡喜的。看暴藍的天光、看巍峨的大山、看清麗的流水、看谷間的稻浪、看藏族的民居、看橙黃的玉米、看靦腆的夫婦、看認真的老師、看小朋友的笑容、看這裡的悠閒、看這裡一切的與世無爭。此外,還能看什麼?就看自己吧!心裡已經留了一個位置給它,我會再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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